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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堂屋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丈母娘把菜单往桌上一拍：“老二家的，你今天坐外边那桌。”
王鹏涛揽着我肩膀，皮笑肉不笑：“妹夫啊，省里领导等会儿过来，你坐里面不合适。”
儿子林浩拽了拽我衣角：“爸，舅舅说你是来蹭饭的。”
我弯腰拍拍他脑袋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弯腰拍拍他脑袋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省委办公厅的短信：“林副书记，您的任命文件已抄送市委。是否安排专人送达？”
我看了一眼，收回手机，笑着说了句：“行，坐外边凉快。”
吴桂兰七十大寿，定在县城老宅办。院子收拾得挺利索，红灯笼挂了两排，堂屋里摆了四张圆桌。
我到的时候，大姐韩若曦正张罗着摆碗筷。她看见
我到的时候，大姐韩若曦正张罗着摆碗筷。她看见我，眼神从上往下扫了一遍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好听的。
“ 玉洁呢？ ”
“在后面停车。”
韩若曦哦了一声，转身继续摆她的碗筷，那态度明摆着不想多跟我说一句。
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小舅子韩涛在厨房门口抽烟，看见我点了点头。
他媳妇程静雯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，冲我笑了笑：“姐夫来了，快进屋坐。”
我提着两瓶酒、一盒茶叶进了堂屋。
吴桂兰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摆着一杯热茶。旁边坐着
吴桂兰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摆着一杯热茶。旁边坐着几个老太太，都是她平时的牌友。我喊了声妈，她把茶杯放下，上下打量我一眼。
“来了就找个地方坐吧。”
语气淡淡的，没热情也没厌恶，就跟早上出门碰见邻居打个招呼似的。
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。林浩跟在我旁边，看看四周，小声问：“爸，咱怎么坐这儿？”
“可是大姐夫他们都坐里边。”
“可是大姐夫他们都坐里边。”
“没事，坐哪都一样。”
林浩还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这孩子从小就懂事，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。
过了一会儿，杨玉洁进来了。
她看见我坐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
她看见我坐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。
我没等她说话，冲她笑了笑：“帮妈去厨房看看，别让人家忙活。”
她点点头，转身去了厨房。
又过了十来分钟，王鹏涛到了。
那阵势可大了。开着新买的黑色奥迪，后座还带了
那阵势可大了。开着新买的黑色奥迪，后座还带了个司机。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红色礼盒，包装挺讲究，一看就是高档货。
“妈！祝您福如东海，寿比南山！”
吴桂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接过礼盒，当场拆开，是一根金项链，吊坠上镶着块绿翡翠。
周围的老太太们啧啧称赞，吴桂兰笑得合不拢嘴：
周围的老太太们啧啧称赞，吴桂兰笑得合不拢嘴：“这孩子，花那么多钱干什么。”
“妈您过生日，花多少钱都值。”
王鹏涛说着，瞟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我懂，较量呢。
我假装没看见，低头给林浩剥了个橘子。
韩若曦从厨房里探出头：“爸来了没有？”
韩若曦从厨房里探出头：“爸来了没有？”
“来了来了，在后头停车。”
话音刚落，苏木生从院门口走进来。老爷子今天穿得挺精神，手里也拎着东西。他看见王鹏涛，笑着打了个招呼，然后目光扫到我，冲我点了点头。
我跟苏木生没什么亲戚关系，他是小舅子韩涛的岳父。
但十多年前我还在县纪委的时候，跟他在一个案子
但十多年前我还在县纪委的时候，跟他在一个案子上打过交道。
后来他调走了，逢年过节还常走动。
老爷子坐下后，王鹏涛又开始吹嘘他那套生意经。说什么今年矿上效益好的很，又拿下一个大项目，产值能翻一番。
“姐夫现在是咱们家的顶梁柱。”韩若曦适时地接了一句。
吴桂兰笑着点头，那表情就跟捡了宝似的。
吴桂兰笑着点头，那表情就跟捡了宝似的。
开席前，吴桂兰开始安排座次。
主桌坐王鹏涛夫妇、苏木生、几个长辈老太太。林春生被安排在院子门口的添桌，跟几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凑一桌。
“老二，你就坐那儿吧，凉快。”
吴桂兰说这话的时候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吴桂兰说这话的时候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韩若曦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那桌都是咱家自己人，不拘束。”
杨玉洁从厨房出来了，手上还沾着水。她看见我被安排在门口的桌上，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妈，春生怎么坐那儿？”
“ 坐哪儿不是吃饭？ ”吴桂兰不耐烦地摆了摆
“ 坐哪儿不是吃饭？ ”吴桂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，“ 你别管了，去厨房看看那道鱼好了没有。 ”
杨玉洁咬了咬嘴唇，看了我一眼。
我冲她摇了摇头。
她转身进了厨房，走路的步子明显重了。
林浩拉了拉我袖子：“爸，咱不跟他们一桌吗？”
林浩拉了拉我袖子：“爸，咱不跟他们一桌吗？”
“ 跟谁吃都行，快坐下，饿了吧？ ”
林浩不情不愿地坐下，嘴里嘟囔着：“他们都坐里面，凭什么咱们坐外面。”
我没搭话，拿起筷子夹了块凉菜放进他碗里。
菜陆陆续续上桌了。厨房里请了个师傅，煎炒烹炸
菜陆陆续续上桌了。厨房里请了个师傅，煎炒烹炸，味道还不错。隔壁桌觥筹交错，王鹏涛的声音最大，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在吹牛。
“ 我跟省里的张主任那关系，那是一个电话就能约出来的。 ”
“姐夫人脉广。”有人附和。
“那必须的。你办事，不开眼的人不行。”
王鹏涛说着，声音突然提高了：“像现在某些人啊
王鹏涛说着，声音突然提高了：“像现在某些人啊，在单位干了二十年还是个科员，这就是不会来事。”
桌上有人笑了一声。
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，继续吃饭。
苏木生端着一杯酒走过来。他坐到我旁边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你那个事，定了？”
我看了看四周，没人注意这边，点了点头。
我看了看四周，没人注意这边，点了点头。
“谢苏叔，先别声张。”
“知道。”苏木生举起杯子，“来，咱爷俩喝一个，就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我倒了杯茶水跟他碰了一下。老爷子喝完酒，又压低声音说：“今天这宴，你不该来的。”
“玉洁她妈过生日，不来不行。”
“玉洁她妈过生日，不来不行。”
“也是。”苏木生叹了口气，“你这性子，还是跟当年一样。”
我没接话。二十年前我娶杨玉洁的时候，吴桂兰一万个不愿意。嫌我家里穷，嫌我工作没前途。最后还是杨玉洁跪在她面前求了半天才松了口。
“你以后要是对不起我女儿，就别怪我。”
这是当年吴桂兰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这是当年吴桂兰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二十年了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
我从县纪委干到市纪委，又从市纪委干到省纪委，步步走得稳当，但从来不张扬。
在吴桂兰眼里，我就是个在机关混日子的普通干部。
王鹏涛就不一样了。开矿，做工程，手里有钱。每
王鹏涛就不一样了。开矿，做工程，手里有钱。每年过年给吴桂兰包个大红包，逢年过节再送点贵重的礼物。老人家就吃这一套。
“老二家那个，你能不能有点出息？”
这是吴桂兰逢人就爱念叨的一句话。
程静雯端着一盘红烧鱼过来了。她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苏木生，欲言又止。
“静雯，怎么了？”
“静雯，怎么了？”
“ 姐夫，那个…… ”
“大姐夫刚才在厨房门口跟我说，待会儿有个省里的领导要来给妈祝寿。”
我愣了一下：“省里的领导？”
“嗯，说是他认识的一个什么主任，专门下来调研
“嗯，说是他认识的一个什么主任，专门下来调研，顺道来看看。”
苏木生放下酒杯，皱起眉头：“他认识省里的主任？”
“大姐夫说的，我也不知道真假。”程静雯有些不自在，“他让我待会儿把主桌旁边的位置留出来。”
苏木生看了我一眼。
我继续吃饭，没说话。
我继续吃饭，没说话。
过了半个小时，王鹏涛的手机响了。
他接起来，说了几句，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。挂了电话，他站起来冲吴桂兰喊：“妈，我说的那个省里的领导马上就到了，我去门口接一下。”
吴桂兰赶紧放下筷子：“ 真的啊？那赶紧去。 ”
王鹏涛整了整衣领，大步流星地走出去。韩若曦也
王鹏涛整了整衣领，大步流星地走出去。韩若曦也跟着去了，临走前还特意折回来说：“妈，待会儿领导来了，您可要表现好点。”
“哎哟，我一个老太太能表现什么。”
“ 您坐着就行了，千万别怠慢了人家。 ”
吴桂兰笑得合不拢嘴：“鹏涛这孩子就是本事大，连省里的领导都能请来吃饭。”
几个老太太也跟着附和：“ 是啊，你这女婿真是
几个老太太也跟着附和：“ 是啊，你这女婿真是有出息。 ”
“那是，比他强多了。”吴桂兰说着，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
刚好林浩抬头，看见了吴桂兰那个眼神。小家伙的脸一下子沉下来：“爸，外婆说啥呢？”
“她说的肯定不是好话。”
“乖，别多想。”
“乖，别多想。”
林浩哼了一声，把筷子戳进碗里。
没过几分钟，王鹏涛领着一个中年人进来了。
那人穿着夹克衫，戴副眼镜，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。
王鹏涛满脸堆笑：“ 这位是省发改局的李主任，
王鹏涛满脸堆笑：“ 这位是省发改局的李主任，负责全省项目审批的。 ”
李主任笑着跟吴桂兰握了握手：“老人家，祝您福如东海。”
“哎哟，李主任太客气了。快坐快坐。”
吴桂兰亲自给李主任安排座位，就在她旁边，王鹏涛陪坐另一边。
“李主任，您今天能来，真是给我们家蓬荜生辉啊
“李主任，您今天能来，真是给我们家蓬荜生辉啊。”
“王总说笑了，正好在县里调研，听说老寿星过生日，就顺道过来讨杯酒喝。”
“李主任太客气了，您能来就是我们家的面子。”
王鹏涛笑着给李主任倒酒。韩若曦在边上殷勤地布菜，那架势比伺候亲妈还周到。
李主任喝了口酒，环顾四周，目光扫到我这边，顿
李主任喝了口酒，环顾四周，目光扫到我这边，顿了一下。
“ 哦，那是我妹夫，在省里上班。 ”王鹏涛随口应了句，语气带着几分敷衍，“ 在哪个单位来着？纪委？ ”
“省纪委。”我说了一句。
李主任眼神闪了一下：“纪委？”
“对对对，省纪委。”王鹏涛摆摆手，“不过就是
“对对对，省纪委。”王鹏涛摆摆手，“不过就是个普通干部，比不上咱们李主任。”
李主任看了我几秒，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。他没再说什么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王鹏涛继续吹嘘他那套生意经。
什么项目投资多大规模，什么合作方多么靠谱，说来说去就是想让李主任给他批条子。
李主任含笑听着，不时点点头，但始终没有一句准
李主任含笑听着，不时点点头，但始终没有一句准话。
“ 李主任，那个新能源项目，您看能不能…… ”
“王总，这个咱们回头再谈。”李主任打断了他，“今天是来祝寿的，不谈工作。”
王鹏涛只能讪笑：“对对对，不谈工作，不谈工作。”
我低头吃饭，嘴角的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到。
我低头吃饭，嘴角的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到。
苏木生又端着酒过来，跟我碰了一下杯。他在我耳边低语：“这位李主任，以前跟你打过交道没有？”
“那他认出你了？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木生点点头，“今天这顿饭，有意思了。”
饭吃到一半，王鹏涛又开始了。
饭吃到一半，王鹏涛又开始了。
他端着酒杯站起来，先敬了吴桂兰一杯，然后环顾四周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啊，咱们家难得聚这么齐。”
“我王鹏涛这些年承蒙大家照顾，生意做得还算顺。尤其是我这个妹夫，”他指了指我，“在省纪委工作，虽然是个小科员，但好歹也是咱们家唯一一个吃公家饭的。”
我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
我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
“不过呢，”王鹏涛话锋一转，“这年头光靠单位那点死工资能干什么？你看看你姐夫我，一年光纳税就几十万。”
韩若曦在边上附和：“是啊，春生，你也该想想办法。老在单位混着也不是个事儿。”
“我这工作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“好什么好？”吴桂兰插话了，“一个月拿那么点
“好什么好？”吴桂兰插话了，“一个月拿那么点工资，够干什么的？你看看鹏涛，一年赚的钱你十年都赚不到。玉洁跟了你这么多年，连个好房子都没住上。”
杨玉洁的脸涨得通红：“妈，你别说了。”
“怎么不能说？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。你看看你姐，住的大房子，开的好车。你再看看你，有什么？”
杨玉洁咬着嘴唇，眼眶已经红了。
我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我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“妈说得对，我没本事。”
这话从嘴里说出来，自己都觉得苦涩。
王鹏涛更得意了：“妹夫啊，你也别太妄自菲薄。人嘛，各有所长。我不就是运气好点，赶上了好时候。你呢，在机关熬一熬，等到退休也能拿个处级待遇。”
“ 鹏涛说得对。 ”韩若曦笑着说，“ 咱们家
“ 鹏涛说得对。 ”韩若曦笑着说，“ 咱们家就指着你俩了，一个做生意赚钱，一个在单位撑面子。 ”
林浩突然站起来：“我爸很厉害的！”
全场安静了一秒钟。
王鹏涛愣了一下：“啊？”
“我说我爸很厉害！”林浩提高声音，“他在省里
“我说我爸很厉害！”林浩提高声音，“他在省里管大事的！”
“小浩！”我喝了一声，“坐下！”
林浩委屈地看了我一眼，重新坐下。
王鹏涛哈哈大笑：“管大事的？妹夫，你跟你儿子怎么说的？”
“小孩子不懂事。”我说。
“小孩子不懂事。”我说。
“哈哈，没事没事。童言无忌嘛。”王鹏涛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以后你儿子长大了，要是想找个好工作，跟我说一声，我帮他安排。”
“一家人说什么谢。”
王鹏涛志得意满地坐下了。李主任看看王鹏涛，又看看我，张了张嘴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酒局继续。王鹏涛越喝越来劲，李主任都开始皱眉
酒局继续。王鹏涛越喝越来劲，李主任都开始皱眉了。但他不敢驳王鹏涛的面子，毕竟他今天来，是因为王鹏涛某个生意伙伴打过招呼。
“李主任啊，我跟你说实话，现在这个社会，干什么都得靠关系。”王鹏涛喝得满脸通红，“就说我那个妹夫，他一没背景二没人脉，在省纪委干了二十年还没混上个处长。你说这多丢人？”
李主任尴尬地笑了笑：“各有各的路，各有各的活法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，但你看看我，”王鹏涛指指自己，“我一个初中毕业的，现在公司一年赚好几百万。那些读了大学的有啥用？”
“ 喝酒，喝酒。 ”
“ 喝酒，喝酒。 ”
李主任岔开话题，不想接这个话茬。
我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林浩：“多吃点菜。”
“爸，你不管管大姐夫？”
“他说你不行。”
“他说你不行。”
“他说他的，我过我的。”
“可我不服气。”林浩瘪着嘴，眼睛红红的。
“小浩，记住爸一句话：人这一辈子，不用跟别人比。问心无愧就够了。”
林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林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这时，吴桂兰端着茶走过来，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林浩。
“老二家的，今天鹏涛请了领导来，你说话注意点分寸。”
“你那儿子刚才瞎喊什么？‘我爸管大事的’，这让人家领导听见了，还以为咱们家多能吹呢。”
“小孩子不懂事，我已经说了他了。”
“小孩子不懂事，我已经说了他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吴桂兰哼了一声，“别给咱们家丢人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时间慢慢流淌。院门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，起先没人留意。又过了几分钟，院门被人轻轻叩响。
进来的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，五十多岁，头发有些
进来的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，五十多岁，头发有些花白。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，手里拎着公文包。
吴桂兰愣了一下：“请问您是？”
那人没回答，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我身上。
堂屋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堂屋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丈母娘把菜单往桌上一拍：“老二家的，你今天坐外边那桌。”
王鹏涛揽着我肩膀，皮笑肉不笑：“妹夫啊，省里领导等会儿过来，你坐里面不合适。”
儿子林浩拽了拽我衣角：“爸，舅舅说你是来蹭饭的。”
我弯腰拍拍他脑袋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弯腰拍拍他脑袋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省委办公厅的短信：“林副书记，您的任命文件已抄送市委。是否安排专人送达？”
我看了一眼，收回手机，笑着说了句：“行，坐外边凉快。”
吴桂兰七十大寿，定在县城老宅办。院子收拾得挺利索，红灯笼挂了两排，堂屋里摆了四张圆桌。
我到的时候，大姐韩若曦正张罗着摆碗筷。她看见
我到的时候，大姐韩若曦正张罗着摆碗筷。她看见我，眼神从上往下扫了一遍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好听的。
“ 玉洁呢？ ”
“在后面停车。”
韩若曦哦了一声，转身继续摆她的碗筷，那态度明摆着不想多跟我说一句。
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小舅子韩涛在厨房门口抽烟，看见我点了点头。
他媳妇程静雯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，冲我笑了笑：“姐夫来了，快进屋坐。”
我提着两瓶酒、一盒茶叶进了堂屋。
吴桂兰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摆着一杯热茶。旁边坐着
吴桂兰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摆着一杯热茶。旁边坐着几个老太太，都是她平时的牌友。我喊了声妈，她把茶杯放下，上下打量我一眼。
“来了就找个地方坐吧。”
语气淡淡的，没热情也没厌恶，就跟早上出门碰见邻居打个招呼似的。
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。林浩跟在我旁边，看看四周，小声问：“爸，咱怎么坐这儿？”
“可是大姐夫他们都坐里边。”
“可是大姐夫他们都坐里边。”
“没事，坐哪都一样。”
林浩还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这孩子从小就懂事，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。
过了一会儿，杨玉洁进来了。
她看见我坐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
她看见我坐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。
我没等她说话，冲她笑了笑：“帮妈去厨房看看，别让人家忙活。”
她点点头，转身去了厨房。
又过了十来分钟，王鹏涛到了。
那阵势可大了。开着新买的黑色奥迪，后座还带了
那阵势可大了。开着新买的黑色奥迪，后座还带了个司机。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红色礼盒，包装挺讲究，一看就是高档货。
“妈！祝您福如东海，寿比南山！”
吴桂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接过礼盒，当场拆开，是一根金项链，吊坠上镶着块绿翡翠。
周围的老太太们啧啧称赞，吴桂兰笑得合不拢嘴：
周围的老太太们啧啧称赞，吴桂兰笑得合不拢嘴：“这孩子，花那么多钱干什么。”
“妈您过生日，花多少钱都值。”
王鹏涛说着，瞟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我懂，较量呢。
我假装没看见，低头给林浩剥了个橘子。
韩若曦从厨房里探出头：“爸来了没有？”
韩若曦从厨房里探出头：“爸来了没有？”
“来了来了，在后头停车。”
话音刚落，苏木生从院门口走进来。老爷子今天穿得挺精神，手里也拎着东西。他看见王鹏涛，笑着打了个招呼，然后目光扫到我，冲我点了点头。
我跟苏木生没什么亲戚关系，他是小舅子韩涛的岳父。
但十多年前我还在县纪委的时候，跟他在一个案子
但十多年前我还在县纪委的时候，跟他在一个案子上打过交道。
后来他调走了，逢年过节还常走动。
老爷子坐下后，王鹏涛又开始吹嘘他那套生意经。说什么今年矿上效益好的很，又拿下一个大项目，产值能翻一番。
“姐夫现在是咱们家的顶梁柱。”韩若曦适时地接了一句。
吴桂兰笑着点头，那表情就跟捡了宝似的。
吴桂兰笑着点头，那表情就跟捡了宝似的。
开席前，吴桂兰开始安排座次。
主桌坐王鹏涛夫妇、苏木生、几个长辈老太太。林春生被安排在院子门口的添桌，跟几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凑一桌。
“老二，你就坐那儿吧，凉快。”
吴桂兰说这话的时候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吴桂兰说这话的时候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韩若曦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那桌都是咱家自己人，不拘束。”
杨玉洁从厨房出来了，手上还沾着水。她看见我被安排在门口的桌上，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妈，春生怎么坐那儿？”
“ 坐哪儿不是吃饭？ ”吴桂兰不耐烦地摆了摆
“ 坐哪儿不是吃饭？ ”吴桂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，“ 你别管了，去厨房看看那道鱼好了没有。 ”
杨玉洁咬了咬嘴唇，看了我一眼。
我冲她摇了摇头。
她转身进了厨房，走路的步子明显重了。
林浩拉了拉我袖子：“爸，咱不跟他们一桌吗？”
林浩拉了拉我袖子：“爸，咱不跟他们一桌吗？”
“ 跟谁吃都行，快坐下，饿了吧？ ”
林浩不情不愿地坐下，嘴里嘟囔着：“他们都坐里面，凭什么咱们坐外面。”
我没搭话，拿起筷子夹了块凉菜放进他碗里。
菜陆陆续续上桌了。厨房里请了个师傅，煎炒烹炸
菜陆陆续续上桌了。厨房里请了个师傅，煎炒烹炸，味道还不错。隔壁桌觥筹交错，王鹏涛的声音最大，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在吹牛。
“ 我跟省里的张主任那关系，那是一个电话就能约出来的。 ”
“姐夫人脉广。”有人附和。
“那必须的。你办事，不开眼的人不行。”
王鹏涛说着，声音突然提高了：“像现在某些人啊
王鹏涛说着，声音突然提高了：“像现在某些人啊，在单位干了二十年还是个科员，这就是不会来事。”
桌上有人笑了一声。
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，继续吃饭。
苏木生端着一杯酒走过来。他坐到我旁边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你那个事，定了？”
我看了看四周，没人注意这边，点了点头。
我看了看四周，没人注意这边，点了点头。
“谢苏叔，先别声张。”
“知道。”苏木生举起杯子，“来，咱爷俩喝一个，就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我倒了杯茶水跟他碰了一下。老爷子喝完酒，又压低声音说：“今天这宴，你不该来的。”
“玉洁她妈过生日，不来不行。”
“玉洁她妈过生日，不来不行。”
“也是。”苏木生叹了口气，“你这性子，还是跟当年一样。”
我没接话。二十年前我娶杨玉洁的时候，吴桂兰一万个不愿意。嫌我家里穷，嫌我工作没前途。最后还是杨玉洁跪在她面前求了半天才松了口。
“你以后要是对不起我女儿，就别怪我。”
这是当年吴桂兰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这是当年吴桂兰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二十年了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
我从县纪委干到市纪委，又从市纪委干到省纪委，步步走得稳当，但从来不张扬。
在吴桂兰眼里，我就是个在机关混日子的普通干部。
王鹏涛就不一样了。开矿，做工程，手里有钱。每
王鹏涛就不一样了。开矿，做工程，手里有钱。每年过年给吴桂兰包个大红包，逢年过节再送点贵重的礼物。老人家就吃这一套。
“老二家那个，你能不能有点出息？”
这是吴桂兰逢人就爱念叨的一句话。
程静雯端着一盘红烧鱼过来了。她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苏木生，欲言又止。
“静雯，怎么了？”
“静雯，怎么了？”
“ 姐夫，那个…… ”
“大姐夫刚才在厨房门口跟我说，待会儿有个省里的领导要来给妈祝寿。”
我愣了一下：“省里的领导？”
“嗯，说是他认识的一个什么主任，专门下来调研
“嗯，说是他认识的一个什么主任，专门下来调研，顺道来看看。”
苏木生放下酒杯，皱起眉头：“他认识省里的主任？”
“大姐夫说的，我也不知道真假。”程静雯有些不自在，“他让我待会儿把主桌旁边的位置留出来。”
苏木生看了我一眼。
我继续吃饭，没说话。
我继续吃饭，没说话。
过了半个小时，王鹏涛的手机响了。
他接起来，说了几句，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。挂了电话，他站起来冲吴桂兰喊：“妈，我说的那个省里的领导马上就到了，我去门口接一下。”
吴桂兰赶紧放下筷子：“ 真的啊？那赶紧去。 ”
王鹏涛整了整衣领，大步流星地走出去。韩若曦也
王鹏涛整了整衣领，大步流星地走出去。韩若曦也跟着去了，临走前还特意折回来说：“妈，待会儿领导来了，您可要表现好点。”
“哎哟，我一个老太太能表现什么。”
“ 您坐着就行了，千万别怠慢了人家。 ”
吴桂兰笑得合不拢嘴：“鹏涛这孩子就是本事大，连省里的领导都能请来吃饭。”
几个老太太也跟着附和：“ 是啊，你这女婿真是
几个老太太也跟着附和：“ 是啊，你这女婿真是有出息。 ”
“那是，比他强多了。”吴桂兰说着，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
刚好林浩抬头，看见了吴桂兰那个眼神。小家伙的脸一下子沉下来：“爸，外婆说啥呢？”
“她说的肯定不是好话。”
“乖，别多想。”
“乖，别多想。”
林浩哼了一声，把筷子戳进碗里。
没过几分钟，王鹏涛领着一个中年人进来了。
那人穿着夹克衫，戴副眼镜，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。
王鹏涛满脸堆笑：“ 这位是省发改局的李主任，
王鹏涛满脸堆笑：“ 这位是省发改局的李主任，负责全省项目审批的。 ”
李主任笑着跟吴桂兰握了握手：“老人家，祝您福如东海。”
“哎哟，李主任太客气了。快坐快坐。”
吴桂兰亲自给李主任安排座位，就在她旁边，王鹏涛陪坐另一边。
“李主任，您今天能来，真是给我们家蓬荜生辉啊
“李主任，您今天能来，真是给我们家蓬荜生辉啊。”
“王总说笑了，正好在县里调研，听说老寿星过生日，就顺道过来讨杯酒喝。”
“李主任太客气了，您能来就是我们家的面子。”
王鹏涛笑着给李主任倒酒。韩若曦在边上殷勤地布菜，那架势比伺候亲妈还周到。
李主任喝了口酒，环顾四周，目光扫到我这边，顿
李主任喝了口酒，环顾四周，目光扫到我这边，顿了一下。
“ 哦，那是我妹夫，在省里上班。 ”王鹏涛随口应了句，语气带着几分敷衍，“ 在哪个单位来着？纪委？ ”
“省纪委。”我说了一句。
李主任眼神闪了一下：“纪委？”
“对对对，省纪委。”王鹏涛摆摆手，“不过就是
“对对对，省纪委。”王鹏涛摆摆手，“不过就是个普通干部，比不上咱们李主任。”
李主任看了我几秒，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。他没再说什么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王鹏涛继续吹嘘他那套生意经。
什么项目投资多大规模，什么合作方多么靠谱，说来说去就是想让李主任给他批条子。
李主任含笑听着，不时点点头，但始终没有一句准
李主任含笑听着，不时点点头，但始终没有一句准话。
“ 李主任，那个新能源项目，您看能不能…… ”
“王总，这个咱们回头再谈。”李主任打断了他，“今天是来祝寿的，不谈工作。”
王鹏涛只能讪笑：“对对对，不谈工作，不谈工作。”
我低头吃饭，嘴角的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到。
我低头吃饭，嘴角的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到。
苏木生又端着酒过来，跟我碰了一下杯。他在我耳边低语：“这位李主任，以前跟你打过交道没有？”
“那他认出你了？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木生点点头，“今天这顿饭，有意思了。”
饭吃到一半，王鹏涛又开始了。
饭吃到一半，王鹏涛又开始了。
他端着酒杯站起来，先敬了吴桂兰一杯，然后环顾四周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啊，咱们家难得聚这么齐。”
“我王鹏涛这些年承蒙大家照顾，生意做得还算顺。尤其是我这个妹夫，”他指了指我，“在省纪委工作，虽然是个小科员，但好歹也是咱们家唯一一个吃公家饭的。”
我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
我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
“不过呢，”王鹏涛话锋一转，“这年头光靠单位那点死工资能干什么？你看看你姐夫我，一年光纳税就几十万。”
韩若曦在边上附和：“是啊，春生，你也该想想办法。老在单位混着也不是个事儿。”
“我这工作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“好什么好？”吴桂兰插话了，“一个月拿那么点
“好什么好？”吴桂兰插话了，“一个月拿那么点工资，够干什么的？你看看鹏涛，一年赚的钱你十年都赚不到。玉洁跟了你这么多年，连个好房子都没住上。”
杨玉洁的脸涨得通红：“妈，你别说了。”
“怎么不能说？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。你看看你姐，住的大房子，开的好车。你再看看你，有什么？”
杨玉洁咬着嘴唇，眼眶已经红了。
我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我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“妈说得对，我没本事。”
这话从嘴里说出来，自己都觉得苦涩。
王鹏涛更得意了：“妹夫啊，你也别太妄自菲薄。人嘛，各有所长。我不就是运气好点，赶上了好时候。你呢，在机关熬一熬，等到退休也能拿个处级待遇。”
“ 鹏涛说得对。 ”韩若曦笑着说，“ 咱们家
“ 鹏涛说得对。 ”韩若曦笑着说，“ 咱们家就指着你俩了，一个做生意赚钱，一个在单位撑面子。 ”
林浩突然站起来：“我爸很厉害的！”
全场安静了一秒钟。
王鹏涛愣了一下：“啊？”
“我说我爸很厉害！”林浩提高声音，“他在省里
“我说我爸很厉害！”林浩提高声音，“他在省里管大事的！”
“小浩！”我喝了一声，“坐下！”
林浩委屈地看了我一眼，重新坐下。
王鹏涛哈哈大笑：“管大事的？妹夫，你跟你儿子怎么说的？”
“小孩子不懂事。”我说。
“小孩子不懂事。”我说。
“哈哈，没事没事。童言无忌嘛。”王鹏涛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以后你儿子长大了，要是想找个好工作，跟我说一声，我帮他安排。”
“一家人说什么谢。”
王鹏涛志得意满地坐下了。李主任看看王鹏涛，又看看我，张了张嘴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酒局继续。王鹏涛越喝越来劲，李主任都开始皱眉
酒局继续。王鹏涛越喝越来劲，李主任都开始皱眉了。但他不敢驳王鹏涛的面子，毕竟他今天来，是因为王鹏涛某个生意伙伴打过招呼。
“李主任啊，我跟你说实话，现在这个社会，干什么都得靠关系。”王鹏涛喝得满脸通红，“就说我那个妹夫，他一没背景二没人脉，在省纪委干了二十年还没混上个处长。你说这多丢人？”
李主任尴尬地笑了笑：“各有各的路，各有各的活法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，但你看看我，”王鹏涛指指自己，“我一个初中毕业的，现在公司一年赚好几百万。那些读了大学的有啥用？”
“ 喝酒，喝酒。 ”
“ 喝酒，喝酒。 ”
李主任岔开话题，不想接这个话茬。
我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林浩：“多吃点菜。”
“爸，你不管管大姐夫？”
“他说你不行。”
“他说你不行。”
“他说他的，我过我的。”
“可我不服气。”林浩瘪着嘴，眼睛红红的。
“小浩，记住爸一句话：人这一辈子，不用跟别人比。问心无愧就够了。”
林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林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这时，吴桂兰端着茶走过来，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林浩。
“老二家的，今天鹏涛请了领导来，你说话注意点分寸。”
“你那儿子刚才瞎喊什么？‘我爸管大事的’，这让人家领导听见了，还以为咱们家多能吹呢。”
“小孩子不懂事，我已经说了他了。”
“小孩子不懂事，我已经说了他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吴桂兰哼了一声，“别给咱们家丢人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时间慢慢流淌。院门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，起先没人留意。又过了几分钟，院门被人轻轻叩响。
进来的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，五十多岁，头发有些
进来的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，五十多岁，头发有些花白。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，手里拎着公文包。
吴桂兰愣了一下：“请问您是？”
那人没回答，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我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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